最近上海有个事儿，挺有意思。
一个男的进饭店，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点菜，是询问：咱这都不是预制菜吧？服务员拍着胸脯，放心，绝对不是。男的点了两个菜，不放盐，麻婆豆腐切三角形。服务员愣了一下，拿着单子去后厨，过了一会儿出来，跟他说四个字：做不了。男的也没吵没闹，站起来，走人。
整个过程被拍下来发到网上，评论区吵翻了天。一拨人说这哥们是来找茬的，切三角形，你当幼儿园手工课呢。另一拨人说这要求一点都不过分，豆腐对角两刀就完事，鱼香肉丝少抖一下手的事儿。
我跟你讲，这两拨人吵的根本不是一个事儿。这位大哥牛就牛在，他没跟饭店争论预制菜好不好吃，没跟你扯什么中央厨房卫生不卫生，他就提了两个三秒钟能完成的小动作，把一整个行业的底裤给掀了。
咱们先来拆解一下这个“做不了”。
豆腐切三角难吗？一块方豆腐，对角线下两刀，齐活。鱼香肉丝不放盐难吗？最后那勺盐不撒就完了。这俩要求加一起，不超过五秒钟。一个正经厨房，正经的厨师，听到这俩要求，再了解到顾客想考验是不是现炒的情况下，最多多看顾客一眼，心想这哥们挺厉害，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可服务员去后厨问了一圈，回来说做不了。
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特别残忍的真相——后厨根本就没有“做”这个动作。整个流程里，没有切，没有调味，只有加热，装盘。
你让他切三角，他没法切，因为豆腐早就是工厂切好的方块冻在那儿了。你让他不放盐，他没法不放，因为盐早就在料包里调死了，跟泡面调料包一个道理，你能让它不咸吗？粉都搅一起了。
所以你品品这个荒诞——服务员上一秒还信誓旦旦说“咱不是预制菜”，下一秒后厨用“做不了”自己把这句话给反驳了。这不叫破防，这叫现行。
而且这位大哥更厉害的一点，懂行的朋友应该听出来了——鱼香肉丝这道菜，按川菜正经做法，本来就可以不放盐。咸味全靠泡椒、豆瓣酱、酱油这三样出来。你翻任何一本正经的川菜菜谱，鱼香肉丝的配料表里压根就没有盐这一项。所以这位大哥说“不放盐”，听起来像找茬，实际上他是用一个内行话在问：你这盘鱼香肉丝，到底是不是按规矩炒的？按规矩炒的，本来就不放盐。不是按规矩炒的，盐已经在料包里了，你抠不出来。
这就是降维打击。一个真懂的人，根本不需要跟你吵架，他就提一个特别专业的小要求，你接得住，你就是真的；接不住，你的话术再花哨也是白搭。
那咱们再往深了挖一层。这件事真正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地方，不是这家饭店有问题，是这家饭店一点都不特殊。
我跟你说一个判断，可能有点扎心——中国餐饮业，过去这些年，正在悄悄完成一场静悄悄的革命，叫“去厨师化”。
后厨这个地方，正在系统性地把“厨师”这个工种给优化掉。以前的后厨是什么样？颠勺的、切墩的、打荷的、案板的，一套班子，火候靠手感，调味靠经验，一个老厨师顶半个店。现在的后厨是什么样？冰柜、微波炉、蒸箱、料理包架子。不需要厨师，只需要一个能识字、能撕袋、能按按钮的人。
你想想这背后的账好算吗？太好算了。一个能掌勺的厨师，一个月工资一万，包吃包住，还得伺候着，因为他随时可能跳槽。换成料理包，原料统一采购、统一加工、统一冷链送到店，店里只需要月薪四千的拆包员。一家店一年省的人力成本，少则十几万，多则几十万。再加上食材损耗几乎归零，出餐速度翻几倍，翻台率上去了，毛利率也上去了。
你站在老板角度想，这是不是一笔特别漂亮的账？
所以你今天走进任何一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，菜单上印的菜名还是那些菜名——剁椒鱼头、梅菜扣肉、红烧牛腩、麻婆豆腐——但后厨里的故事已经完全变了。这些菜不是做出来的，是热出来的。厨师不是厨师了，是流水线上的最后一道工序。颠勺、撒盐、改刀这些动作，全都被前置到了千里之外的某个工厂车间里，由机器和模具完成。
你以为你在饭店吃饭。你不是。你是在一个装修得像饭店的便利店里，吃加热菜。
那问题来了，这场“去厨师化”运动里，谁是赢家，谁是输家？
老板是赢家。这没什么好说的，省了人工、省了损耗、省了培训、省了管理，毛利率噌噌往上涨。资本是赢家，因为标准化的生意才能规模化，规模化才能上市，上市才能套现。
那你呢？你付出了什么，又得到了什么？
你付的还是现炒的钱。一份鱼香肉丝在商场里卖三十八，一份麻婆豆腐二十六，菜单上的定价逻辑还停留在“一个厨师在后厨为你单独烹饪一份热菜”的时代。但你吃到嘴里的，是工厂里几个月前做好、零下十八度冻着、三分钟微波炉解冻的成品。料理包的工厂出厂价，根据公开信息能查到，三块到八块一份。中间这二三十块的差价，就是这场革命里，餐厅老板从你口袋里掏走的“信息差税”。
更狠的是，你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。
我说到这儿，不是要以后下馆子都跟服务员斗智斗勇。我也知道，预制菜这个东西，宏观上有它的合理性——效率高、卫生标准统一、能让小城市吃到大城市的味道，这都没错。我反对的从来不是预制菜本身，我反对的是这个游戏规则里的不对等。
不对等在哪儿？在于这场革命里，所有的好处归商家，所有的代价归你；所有的成本被转嫁，所有的知情权被剥夺。以为在自由消费，其实选择权早就被这条产业链上下游联手没收了。
想吃现炒的，没有；想知道这是不是料理包，问不出来；想为现炒多付一点钱、为预制菜少付一点钱，对不起，定价权不在手里。
所以这位大哥那个起身走人的动作，特别有分量。没骂街，没投诉，没拍桌子。他就是用最沉默的方式，做了一个普通人能做的最大反抗——我用脚投票，你的钱我不挣，你的菜我不吃。
这其实是一件很古老的事儿。人类的商业文明几千年，所有买卖关系的底层，就一句话——你卖什么，我付什么钱。这条线一旦被打破，被偷换概念，被信息差套利，整个契约就开始烂。烂到最后，就是今天这样——一顿饭都需要鉴真，一杯水都得问问是不是矿泉水。
我们失去的，从来不是那一口现炒的味道。我们失去的，是花什么钱、吃什么菜，这条最朴素、最不该被怀疑的契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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